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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朵朵开

青海湖人文胶州2020-03-27 10:13:17

喜欢炊烟。

尤其喜欢黄昏时分的炊烟。橘色的暮光和明亮的霞光里,归鸟闪过的翅膀影子和滴落的啼鸣声中,青白色的炊烟在灰瓦的房顶上大朵大朵地盛开,袅袅婷婷地上升分散。一会儿,就与碎石老墙边的槐树、梧桐树苍郁的影子纠缠在一起了,炊烟的飘忽、树影的朦胧、光彩的多变,把古老的村落织进一个云蒸霞蔚的幻境。如果偏巧遇上梧桐花开,云山般大片大片的、雾濛濛的紫粉色被炊烟一渲染更像宣纸上润开的彩墨,村落便是紫云缭绕的仙境一般;如果遇上微雨飘洒,炊烟的花朵便在灰蒙蒙的天空尽情描画水墨意境;如果赶上大雪包蕴人间万千的时节,炊烟便像清白洁净的青衫长者,在白雪上、在青幽的天幕上从容演绎独步人间的孤独清雅。

喜欢炊烟飘起时这一幅幅风格独具的乡野小画。有时候我甚至特意跑到村外高高的土坡上,如痴如醉地瞰望村庄,我的烟火味儿的温暖家园。看着看着,氤氲的烟气就变幻出父亲母亲的样子。

前半段灶前烧火的,往往是父亲。父亲干活粗而快,火烧得也猛。他把大把大把的草塞进灶膛,用青筋暴突的左臂猛力拉着风箱,“咕哒!”“咕哒!”老旧的风箱卖力地唱着豪放而沙哑的歌,但明显掺杂着力不从心的沉重喘息。橘红的火苗舔着黑黑的锅底,欢快地舞蹈着,忽而又淘气地探出灶膛。黑的烟、灰的烟交替从灶门挤出来,向着堂屋黑洞洞的“人”字状屋顶飞升。高高竖起的烟囱里,厚重的灰黑色的烟像被囚禁了好久突然遇释,咕嘟咕嘟直往外涌。“细点火,细点火。”母亲一边半提醒半批评着父亲,一边流着被呛出的眼泪,翻炒着一锅少盐缺油的菜,或者贴着玉米面饼子,或者搅动着这样那样的稀粥。母亲把工作做完,手在青布的围裙上一擦,便赶紧接过父亲手里的风箱拉杆。父亲如遇大赦,找个地儿抽他的老旱烟去了。

母亲烧火,那才叫烧火呢,那么温柔,那么耐心。“咕哒——咕哒——”风箱贴心地唱着轻柔动听的歌。配合着歌声,她的身子前俯后仰,一边一小把一小把地把金黄的麦秸草填进灶膛,或者是一两块玉米棒子骨,或者是几截玉米秸秆,或者是几根干柴。不过整齐的草多是留给父亲烧的,母亲烧得最多的是麦糠、草屑之类带着沙土的碎草。碎草要少填勤填,拉风箱的频率也要高,还要用烧火棍勤翻灶底的草灰,不然火会被压灭。无论烧什么草,母亲都是从容不迫的样子,手臂的动作舒缓如歌。柴草悠然飘动成文静的火苗,屋顶上灰白色的炊烟有了袅袅的样子,如唱戏女子缓缓甩出的水袖。

母亲烧火不仅有美感,还能烧出香香甜甜的味道,她的火里经常藏着宝贝。一个土豆或地瓜,一把青豆荚,几只蚂蚱,一小捧花生果,不知什么时候被母亲埋伏在滚烫的草灰里了,之后这些被烧得黑乎乎的东西作为母亲送给我们的小惊喜,成为我记忆中最甜美的零食。哥哥也经常参与到烧烤中来,他把一根粗铁丝插到一个玉米棒子骨上做成烧烤竿,再用铁丝串起一串小鱼干、一个嫩玉米棒子、几块干地瓜,伸到火里去烤。一会儿香味伴着糊味飘出来,我和妹妹便围过来,三个人吃得嘴巴黑乎乎的。母亲不时微笑着扫我们几眼,红红的火光映着她的脸,那是我记忆里母亲笑得最慈祥最明亮的时候。

烧火的母亲是有魔力的,这魔力以其强大的吸引力时常把我吸在她身边——我最喜欢蹲在灶前,看她烧火。看得心里痒了,就抓把草扔进灶膛,看它们发黑、变红、成灰,燃尽生命的颜色。有时候,我会抢过风箱拉杆,双手齐用力,“咕哒咕哒”“咕哒咕哒咕哒”,一听这节奏就不对。腾出一只手填草的时候,声音就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停停起起的,节奏更是乱了。这才觉得,烧火也是一种技术活,不由得对母亲万分佩服,对烧火烧得粗劣的父亲,心里也不再有微词了吧——毕竟他拉出的战歌,比我拉出的噪音好听得多。烧了不大一会儿,火就快被我烧死了,人也累得胳膊酸麻。母亲笑着说:“一边去。”我吐吐舌头,乖巧地蹲回老地方,安静地看母亲继续烧。

不知道母亲是太粗心,还是心疼我,她从来不特意教给我烧火做饭的技术。但是耳濡目染,长大一些后,她会做的饭,我都会做,包括擀面条,包包子饺子,火也烧得有板有眼。母亲却并不经常吩咐我做这做那,她最爱说的一句话是:“看书去。”家里家外的活,她和父亲默默地拼命地做着,不期待我们分担些什么。好在那个年代的孩子惯不坏,放了学,哥哥会悄悄地摸起扁担,把水缸挑满。我会自觉地找出母亲绣花用的样子纸,一针一线缝到层层堆叠的水泥袋子纸上,妹妹会赶紧拿起碎碗瓷片儿给土豆刮皮儿。“身教”是朴实的农家父母自己并不自知的主要教子方式。

喜欢着父亲母亲烧出来的炊烟,那时却不知道要经营好炊烟除了需要父母起早贪黑地下地劳动,还需要持久爱着艰辛日子的心境和打理生活的智慧。这里面付出更多的是母亲。

记忆里,我的母亲是个勤勉而坚忍的人。生活太难、压力太大的时候,父亲可以喝劣质的烧酒来排遣苦闷烦忧,而母亲总是一言不发地辛苦操持、静默应对。她又是活泼而有些幽默感的人,总是用笑容和柔和的话语安抚父亲、给我们讲故事来调节气氛。对于主妇们最头疼、难以对付的一日三餐,她也是以这种态度对待的,并且充分挖掘着料理日子的潜能。

日复一日的地瓜、地瓜干和玉米饼子吃厌了的时候,母亲就用最有限的几种食材——地瓜、玉米、土豆、白菜,变换着不同的食物花样,给我们调剂一下生活:地瓜面里掺上一点粘合剂——“筋骨”,就是秋葵的秸秆磨成的一种有黏性的面,偶尔也加点白面,揉成面团。地瓜面团擀成面条,包成白菜豆腐粉条馅儿的包子,都是难得的美食。母亲做得比较勤的是钩钩面——就是用擦萝卜丝土豆丝的擦板把面团擦成一条条的,放在箅子上蒸好。锅底顺便煮着白菜汤。这种饭一般是在春秋活苦的时候才做的,所以我们总是在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吃。树叶在头顶飒飒地响着,阳光从叶隙间漏到饭桌上,漏到一家人沾满泥水草屑的衣服上,风轻轻地吹过来吹过去。呼噜噜喝着白菜汤,嚼着柔韧度不错的带着甜味的钩钩面条,突然觉得生活是那么美好。地瓜面的再一个重要的用途就是掺上一点白面做成疙瘩汤,爆了锅加点白菜叶的疙瘩汤我特别喜欢,喝起来有点香香的甜丝丝的味道。玉米面呢,除了贴饼子,做不了太多花样。加进白面做成馒头,又松软又香,但最初这是奢侈品。用做稀饭的时候最多,加点碱面,清水里搅匀,倒进沸水里烧一滚,就是香喷喷的玉米面子饭。

至于蔬菜,基本上也就是白菜汤、土豆擦成丝做的汤,那时的蔬菜也是金贵的东西。如果偶尔能有韭菜鸡蛋汤吃个打卤面,就值得孩子们回味好几天。

因了母亲的好心态,如此清苦的日子,家里也是笑语声不断的。因了母亲经营生活的智慧,我家的烟囱顿顿能够飘出欢快优美的炊烟。

要让炊烟一日三回顺畅地飘荡,只凭队里分下的柴草是不够的,母亲还需要利用农闲季节,去拾取喂养炊烟的柴草。赶上星期天,我常常跟着她去。我们带上中午饭,去离村很远的野外――近处的草已经早被抢收了。挎上篓子,带上镰刀,扛着搂草的竹耙子,我跟随母亲向变得开阔了的原野进发。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高天流云、呼啦呼啦扇动着金翅膀的阳光,玩着花样飞翔的鸟儿,不时滴落的圆滚滚亮晶晶的鸟鸣声、连天的荒草,说不出的美。但新鲜劲儿一会儿就过去了。割草,捆草,用竹耙子划拉散碎的草,好单调,好累,汗水浸透了后背。半天过去了,父亲推着手推车吱呀呀地过来运草了。黄昏的时候,他会再来一趟。坚持那么几天,我家的墙头就趴上了高大的散发着青涩草香味儿的青草垛了,我家的炊烟就能悠哉游哉地飘起来了,冬天就有热炕头来对抗窗外呼呼的寒风了。

浸透着父母的汗水,伴随着岁月的艰辛,炊烟是留在我年少时代记忆里的最温暖的事物。看到它,我就觉得安心。最喜欢在炊烟的背景里跟小伙伴一起跳房子,踢键子,曲曲弯弯、飘飘悠悠的炊烟,就像母亲呵护的手臂。当它隐匿起来的时候,我恍若闻到了饭菜的香。“吃饭啦!”母亲悠长的呼唤,在洒满暮光的巷子里飘荡,像是炊烟绵延的尾声。

后来,在母亲“看书去”的敦促声中,我一天天远离了村庄。休息日,我在一种无声的召唤下迫不及待地归来,如果刚好能碰上炊烟升起的时刻,心里会一阵欢悦。“吃饭啦!”耳边依稀响起母亲悠长的呼唤。驻足凝望,古旧瓦舍上从容飘动的炊烟,是这些年我没有写下来的思乡的诗行。只是没有了紫紫粉粉梧桐花的映衬,不知何时,大片大片的梧桐树齐刷刷失踪在过往岁月里。

每次回家,最开心的是能够吃到母亲用大铁锅做的东西,包子饺子啦,排骨啦,鱼啦,煮玉米花生啦,粥啦。比较费火的饭,母亲还是坚持要用大锅做,一来大锅做的好吃,二来她心疼煤气。做饭时,照例是父亲烧前半段,她烧后半段,我在煤气灶上炒一些简单的菜。饭好了,我最喜欢的是大锅做的饭菜,慢火细炖,质朴贴心,是父母的味道,老家的味道。

现在,父母年岁已高,几乎不能种地了,用来做饭的柴草日渐成了稀缺物品,我家的炊烟冒得越来越稀疏了。每次回家,走到少时痴望炊烟的老地方,心里会生出说不出的落寞。如果偏巧是做饭时间,这感觉尤甚,那些青瓦的红瓦的老的新的屋顶,只有寥寥几道炊烟断断续续地飘过。父辈们都老了,有的已经仙去,年轻人没有多少安心种地的,更没有多少人有耐心费事费力地去做一顿大锅饭。

炊烟终将成为记忆,消弥在不能再来的岁月。但无论它在不在,它都是家乡人心中永远的温暖,是游子永恒的乡愁。

站在心中的土坡上,遥望故土家园,我看到炊烟朵朵如花开,多幸福啊,我尚有爹娘居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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