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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新:回县城记2015

魏道泉城2020-02-13 16:10:32


突然想回一趟老家县城。

自从父母搬去菏泽,故乡这座县城,我每年最多回去一次,每次都极其匆匆,当日往返,顶多住一晚,肯定喝大,第二天在某个酒店的房间醒来,恍惚,跟没醒一样。

县城这几年在我的印象中也越来越恍惚,跟没有印象一样。

老朋友大都离开了这里,只剩记忆还在。比如高三时,有一场大酒,在汽车站旁边的大排档,喝到后来,齐刷刷望去,大家蹲成一排,扶着马路栏杆吐,最后没钱结账,只好用自行车抵押。再比如二十年前的跃进塔旁边,一个叫东城酒家的小馆子,一位女同学的姐姐请我们吃饭。她姐姐当年二十,刚生孩子,未出满月,喝酒却豪情万丈,几圈下来,把我们全喝趴下了。那天还有一对恋人,喝得澎湃,当场要接吻,让一个哥们用校服挡一下,这个哥们边举衣服边吐,我在一旁想给他拍拍,一巴掌下去,从桌子上拍下一只还粘着几块黄瓜的盘子。

这些年,我在四面八方分别见过他们,大都衣冠楚楚,貌似幸福,但从分别后,我们再也不可能一起相聚在故乡的县城。


杜甫诗云: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当青春已逝,对酒当歌时,也只能发出类似人生几何的喟叹。



本要一早出发,和济南的两个朋友一起。前一天,他们喝到凌晨三四点,辗转几场,和我汇合时已是中午时分,依然余酒未消,在南外环喝了一大盆羊汤,发发汗,才算缓过神来。接着,我们开车上了高速,从济南到县城的高速路开通了七年,之前,高速只通到菏泽,再之前,从县城到济南只能走国道。或先坐汽车到菏泽,再从菏泽乘绿皮火车,晃荡着去济南。

我坐过从县城到济南的长途汽车,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到,中间还要在路边店吃一顿价格奇贵的饭。一个茶叶蛋就要两块钱,那是二十年前,鸡蛋两块钱一斤。后来台湾有个教授说大陆人吃不起茶叶蛋,我想,他也许早年在这种路边店吃过。

现在,济南离县城的车程只有三个来小时。过了梁山,就是一片平原,车窗外的麦田泛着金色的光泽。

没想到,过菏泽时,我看错了路,从日东高速一直开,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已经没有高速了,才发现竟到了另外一个县城。只好掉头,原路转回,多折腾了一百公里。


确实有些不可思议,我原以为,就算闭上眼,都可以回到故乡。



到县城时,已黄昏。县城的朋友给我们订好了酒店,在一个小高层的顶楼,远远看到南湖。南湖早年间是鱼塘,后来在水上建了个小亭子,还有回廊,成为县城第一座公园。县志上说,庄子垂钓的蒙泽湖就是这里,当然,这难以考证。但庄子当年确实生活在这座县城附近,一生潦倒,经常发呆,看上去像一名流浪汉。

一会儿,牛子过来接我们。在县城,他是唯一参加过前面我提到的那两场酒局的人。至少有一千多名县城的孩子跟他学过吉他,现在依然在教,开了家小琴行,叫天爻。

在电话里,我感觉牛子已经喝多了。他酒量凑合,但如今很少喝酒,他上午专门打了几次电话,确定今晚要见面,我以为不管怎样,他中午也不会喝多。

等我见到牛子时,发现他确实喝多了。我下楼后,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人,接着发现,有个类似牛子的身影在一辆车后,扶着电线杆子狂吐不已。

牛子起身后,第一句话,对不住。第二句话,实在对不住。

这天晚上他基本上就这两句话,一杯酒没喝,眉目拧巴,坐立不安,八点多时,我说,你先回家休息吧,他连客气都没客气一下,扭头就冲进县城的夜幕中。


牛子中午有个饭局,喝的易拉罐啤酒,他一共喝了五罐,没想到当场就失控了,被人背回家,睡了一觉,来接我们的时候,已经在家吐了一场,依然天旋地转。按常理,这五罐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估计喝了假酒。


晚上,是在另外一个朋友家中吃的饭。他订的回民十大碗,做十大碗的地方由于宗教戒律,只能吃饭,不准抽烟喝酒。所以,他把十大碗弄回家,在厨房里摆好一张圆桌,几套餐具,又要了几个下酒菜,稍一寒暄,便正式开席。

十大碗是极具回民特色的清真食品,工序繁复,有蒸有煮,有烧有炸,分别烩好,盛至碗中,有肉有菜,有汤有水,吃起来满口生香。

再好的菜也离不了酒。喝酒的是五个人,两个人喝啤酒,三个人喝白酒。白酒用的六钱的杯子,开始还算矜持,三口一杯,三杯下肚,就自动变成一口一杯了。专门过去陪喝白酒的,是一名医生,说话不多,坐我对面,从头到尾都在重复一套动作,举杯,放杯,倒酒,开酒,GIF动画一样循环。大概喝了三个小时,四瓶白酒下去,我们起身告辞。我执意不让送,拉拉扯扯之间,兜里被塞进去四包烟,第二天早晨才知道。



接着,我们去了曾经的县一中,那是我高中母校,现已搬走,里面黑乎乎的,教学楼还在,没有灯,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这里上学的时间加起来只有三年,但对这座学校的感情实在太深。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爷爷是这里建校时的老师,父亲出生在这里,大伯二伯姑姑姑父都在这里上过学,妹妹从幼儿园就在这个校园里……

这里再也不是一中了,门口挂着的牌子赫然写着:城管局。


去年夏天,一中的一名校长给我打电话,称新校要建校史馆,想要一些关于我的资料。我愧不敢当,推荐了另外两名校友给他。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一中的校史馆建在老校。这里有县城几代人的青春记忆,哪怕所有的建筑都面目全非,站在这个位置,风也许还会有它独特的气息。


第二天,牛子开车,拉我去新一中门口转了一圈,大门还是郭沫若的题字,环境很好,围墙是透明的铁栅栏,白色的教学楼窗明几净。我想,在这里上学的孩子应该是幸福的,当年我读高中时,这样的校园只在香港电影中见过。或许,很多年后,会有人怀念这个让我感到陌生的地方。



新一中边上有一片空地,就是当年的打靶山。那是县城唯一一处被称为山的地名,其实是一个土岗子,最早是民兵用来训练打靶,废弃后,就成为年轻人约架和恋爱的场所。那时,几乎每个周末,打靶山都聚集了很多荷尔蒙无处释放的人,来自县城各处,骑着自行车或摩托车,戴着近视镜或蛤蟆镜,提着录音机或挂着BB机,拿着水果刀或弹簧刀,在没有冲突的时候,三五成群地围着打靶山,上上下下,推推拉拉,嬉闹,玩耍。不远处,就是八里湾的平静的水泊。那一幕,总让我想起曾皙的志向: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但是,打靶山也是县城的火山,一旦爆发,便是腥风血雨。没人能数清这里曾打过多少次架,就在几年前,还有一个年轻人在这里的一场群架中被捅死,打靶山成了很多人青春的坟头。


如今,打靶山已被夷为平地。县城出现了一个新的叫山的地名,叫做鼎山。

鼎山在环岛公园里,也是堆积出来的一片高地,共有九个鼎,全是复制品,八个相对小些的,按八卦方位各放一个,中间是著名的司母戊大方鼎,比原鼎大两倍,站下鼎下,抬头仰望,确显巍峩。

我不明白县城为什么要铸这九个鼎,因为这里是大禹传说中的故乡,所以模仿禹铸九鼎?因为这里曾为商都,所以用鼎去突出商文化?

我们去的时候,天挺冷,微风刺骨,鼎山除了我们,只有几个孩子在打牌,他们坐在司母戊大方鼎的下面,看上去玩得挺开心。



接着,我们沿着北外环到了西外环。西外环比过去宽多了,两边都是新装的路灯。路过技校、卫校,到南外环拐弯,我让牛子停下车,对着路边几棵柏树拍了几张照片。

这是曾经的烈士陵园。当年,每至清明,都要组织学生过来扫墓。那时总感觉要走很远的路,从清晨出发,穿过多半个县城,一两个小时才到。这一天,烈士陵园各种年轻的人头攒动,一个学校一个学校排着队,手持小白花,轮流摆放在烈士的墓前。事实上,那时我们根本不清楚这里都有哪些烈士,只是因为不用上课,一直对清明充满期待。尤其上了初中后,还能在这一天的这个地方遇到曾经的小学同学,那些心里暗自倾慕的女生,说不定会在另一个队伍里出现,我们一个个踮起脚尖,四处张望,众里寻她千百度,满眼尽是松柏树。


现在,这里已经开发,除了那几棵柏树,基本夷为平地。烈士的坟墓已迁到离县城更远的地方。在那里,曾有一场血战,发生在1943年,黄埔六期毕业生、八路军高级指挥员朱程被日伪军包围,身负重伤,后与敌人肉搏,光荣牺牲。



又到了中午吃饭时间。不饿,饭吃的有点太多了。

头天晚上从一中出来,我们溜达了半个多小时,又打车去大隅首吃夜宵。在编织袋搭成的大棚子里,吃了两笼蒸饺,每人喝了两到三碗豆粥。那里的蒸饺和豆粥是县城最好吃的,就在我初中的学校旁边。早晨,又到我小学的学校对面喝鱼汤,那里的苏记鱼汤非常有名,每天都要排队,边上,是县城最有名的李魁煎包,错对过,便是最正宗的米家烧牛肉。

我们喝着鱼汤,牛子去对面买烧牛肉,极小的屋子里全是人,他等了半天,牛肉卖光了,又继续等下一锅,过了好久,提着一大袋热气腾腾的牛肉过来。

这种烧牛肉要先腌,再炸,再煮,炸的时候还要用香油。吃起来,每一根肉丝都津津有味。这也是县城最有特色的礼品,每到年前年后,大家都像不花钱一样疯抢,尤其是这一家,只要他们没卖完,别的店都难以开张。这家店卖牛肉时也底气十足,肉绝不能挑,用袋子一盛,就是二三百块,少了根本不卖。

我好吃懒做的名声在外,所以,常有老乡给我从县城带这一家的烧牛肉,但是,我已好多年没吃过刚出锅的了,在已经吃饱了的情况下,我还是忍不住用手捏着吃了一块。

吃的时候必须留神,会香得把手指头咬下来都不知道。


县城的朋友中午本要请我们去吃烤全羊,在侯集,一个回民乡,需提前预定,否则不可能有位子。电话里,我说还是吃传统火锅吧。

县城的传统火锅就是什锦火锅,木炭铜锅,不用自己涮肉,各种材料都已备好,有白菜、羊肉、丸子等,关键要有羊奶,就是羊的乳房,切成薄片,煮好后嫩滑鲜香,让整个火锅都有了一股浓浓的羊味。什锦火锅过去做的最好的是王新志,是从县城最早的回民饭店红星食堂出来的三大焗匠之一,另外两人也各有绝活,分别是张快刀的杂烩菜和米金安的十大碗。王新志已过世,留下一个王家饭店,由他儿子经营。饭店极小,单间破破烂烂,还好装着一台不太管用的空调。但我实在太喜欢吃这里的火锅了,即使头顶的风扇往下掉灰,也感觉像是往锅里撒味精一样。


一个火锅,两个蒸碗,四个菜,一瓶十五年前的白酒,几瓶啤酒,一切又恍惚了起来。



吃火锅中间,老沙来了一趟。他是牛子的干亲家,一直在过去的一中门口开超市,当年生意极好,我们常在那里买散烟,红金一毛一根,白将军两毛五一根。有不少在一中上学的小孩跟着老沙玩,我记得他有句名言:和人打架,打不过就往我这里跑。

是的,只要跑进门,就相当于军棋里的棋子——进营了。

老沙的名言很多,如当年菏泽有一种叫做青菏泉的啤酒,难喝,喝完上头,喝多了头疼欲裂,老沙说:宁得脑膜炎,不喝青菏泉。

青菏泉还出过一种苦瓜啤酒,绿色的,咋一喝发甜,喝完之后……我一直觉得,孙悟空被唐僧念紧箍咒时不过如此。

老沙这次一见面就说自己开始写诗了,还是藏头诗,另外一个朋友家几个孩子的名字全在诗里。我没记清这首诗的内容,好像挺押韵的。


县城的兄弟身上都有天生的文学才华,这种才华和读书无关。我在那本《欢迎来到我们县》中,有一些被认为鲜活的语言,就来自他们平日的对话。这次也是,请我们吃十大碗的朋友向济南的朋友介绍自己时,说:我小学上了八年,初中上了六年,高一上了两年,哦,我的同学特别多。


县城,有我挖掘不尽的文学宝藏。



临走前,我们又去了牛子的琴行。我记不清牛子在县城开过多少琴行了,开一个,关一个,再开一个,再关一个。琴行的名字也叫过很多,现在这家天爻琴行,是我印象中最正规的琴行。进去后,楼下两间屋,都是一本正经在练吉他的孩子。不像过去,有次我回家,去琴行找他,一进门就看见几个年轻的男孩,黄毛,纹身,还在发育中,脸上的肉丝已经开始横着长了。那样的琴行确实没人敢进。

牛子当初还有一个琴行,在我们合伙开的酒吧里,那家酒吧叫1983,时间很短,却留下了不少故事。这两天,我们几次路过,门面已换成干洗店和厨具店了。在县城,衣食永远高过一切。


牛子一直不爱当众唱歌,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他还是为我们唱了首,许巍的《故乡》。他当年在西安求学,架子鼓老师是许巍乐队的鼓手,那时许巍刚去北京发展,远没有后来那么红。

那时候,牛子坚决不愿意回故乡。



恍惚,还是恍惚,回到济南,才发现兜里还装着县城那家酒店的房卡,才发现包忘在了县城,里面有家里的钥匙。

和济南的朋友分别后,我忙给妻子打手机,她在单位参加一个合唱比赛,无人接听。我下了车,看着济南的霓虹闪烁,车辆如梭,恍惚间,不知怎么才能回家。



封面题字:于恺

摄影:杨三强 于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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