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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太奇

许昂2019-05-13 19:31:02





三月七日对于所有康奈尔的学生来说都是一个大日子。


对于我,那是电影课期中考试的前一天,历史课期中测验的前两天,也是我在慕尼黑的最后一天。在慕尼黑的最后一天,我从早上四点十五睡到六点十五,梦还未做完就醒了,大约是由于定了五个闹钟的缘故。


六点十五分我从做了一半的梦里醒来,乘坐火车四十分钟,刚好赶上九点十五分的飞机回巴黎。下飞机时打一个差点伤到耳朵的哈欠,搭机场巴士回到宿舍,放下行李,出门,搭五站地铁去学习如何制作马卡龙。我果然迟到了,老师也没有怪我,拿出几罐食用色素教我挑选自己喜欢的口味,我选到的口味是百香果巧克力,因而我的马卡龙是橙色的。


四点钟下课,我拎着二十个形神兼无的马卡龙回到宿舍,倒在床上,打开手机。手机说我的大学校长去世了。确切地说,是朋友圈这样说,因为我那些从不发朋友圈的朋友们已经井然有序地排队哀悼起结肠癌晚期的、前一晚在医学院去世的校长女士。


校长女士去世了,我无声的哭了一场,出门吃晚饭。晚饭是九块九欧元的比萨饼。饼上有茄子,有莫苏里拉奶酪,有鸡蛋,有青椒,还有几样我既没记住也叫不出名字的蔬菜。我把它们吃得干干净净后,在杂货店里买了一盒猕猴桃和一盒草莓。猕猴桃其实是生的,草莓的里面其实已经发霉了。


再次回到宿舍,我在搜索引擎上输入校长的名字,读了几篇措辞大同小异的新闻,更加激烈地哭了五分钟,始终难以平复情绪复习第二天电影课的期中考试。期中考试一共考三道题,均关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法国新浪潮运动。其实也不可能关于什么别的,因为这门课的名字便叫做「法国新浪潮」。


至于我的校长女士——一年前她在人文方草地上进行就职演说的时候,我在家里煮面条。面条是西红柿鸡蛋打卤面,需要一颗西红柿,一枚鸡蛋与一滴香油。


西红柿鸡蛋面总是很好吃,我很高兴。当然,令我更高兴的是,校长女士是我们这儿第一任女校长,实在是了不起。然而我没有来得及高兴多久,作业与考试实在也太多了。


可是三月七日这一天,我无暇顾及翌日早晨九点整的为期九十分钟的考试与罢工(巴黎的地铁司机们决定在三月八日集体罢工)可能会导致的公交系统的瘫痪。我无暇顾及弗朗索瓦•特吕弗在《四百击》的结尾试图表达些什么。这样一个与平日并无分别的周一晚上,我得知校长故去了,再无暇顾及作业与考试。这样一个周一的夜里,我只觉得自己感到格外的悲伤。


这种悲伤,是观看爱情电影时流下的泪水,或是磨破后脚跟时发出的怨叹全然所不能比拟的。


头一回,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就已经流下许多泪水,事后也无法写出任何准确的形容词来形容这样的泪水。





三月四日,旅伴瑞秋的钱包在柏林被偷了,丢失了五十块现金,两张银行卡,两张学生证,一张卢浮宫会员卡。


三月五日,我和瑞秋糊涂地违反了慕尼黑地铁的规章制度,各自被罚六十块。晚饭时各自吃掉一些德国的猪肉,一同喝光一瓶一四年的茨威格。


三月六日,我和瑞秋在新天鹅堡的班车站花了五十九分钟等待一辆一小时来一班的大巴。福森白雪皑皑,我们几乎被冻僵。


三月八日,我考过试后,买了麦当劳做午餐,吃下第一根薯条后就后悔了。


三月九日,历史测验的试卷是老师用自己的手写稿复印的。老师笔下的字母全部连成一线,我几乎连题目都读不懂。回家的地铁上,四号线空荡荡的车厢里,比我多答了一倍题目的美国女同学坐在我的身旁,一路都在抽泣和试图停止抽泣。我觉得自己考得更差,所以并没有立场来安慰她。于是,我坐在哭泣的她的身旁,发现自己竟然毫不难过,却又为自己竟然毫不难过这个事实而感到悲伤。


三月十日,朋友圈里一派歌舞升平,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安托万逃离郊外的球场,在森林里开始奔跑,越过山丘,直到大海。


我以为他会一直向前奔跑,把导演与摄像师远远地甩在身后,跑进海里去。但是他在海水刚刚没过脚面的时候停了下来,转身面对镜头。那是一九五九年,离我们这代年轻人出生还有三十来年,离新浪潮运动的代表人物弗朗索瓦•特吕弗出生亦过了快三十年。


总之一九五九年,特吕弗将自己的少年经历改编为一个浪漫又悲伤的剧本,令一位少年表演一个名叫「安托万」的人物形象。那些以安托万为主角的长镜头经过一些潇洒而谨慎的剪贴后被搬上了银幕,为特吕弗拿下了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那时的他还不曾熟练使用蒙太奇的手法。


其实我压根儿不清楚特吕弗与蒙太奇之间的联系,因为我把他和让•吕克•戈达尔搞混了。





「《四百击》里是不是没有蒙太奇?」我本着严谨的态度发微信询问好学生托尼。


「没有吧。」托尼说。


所以特吕弗压根儿跟蒙太奇没关系?」我言之凿凿地追问,「只跟戈达尔有关系?


《射杀钢琴师》里有很多。」


我这才发现,我压根儿把特吕弗的《射杀钢琴师》与戈达尔的《断了气》搞混了。


「所以我们上课没看过《断了气》吧?


上节课看的。」


我感到非常惭愧,无法继续这一场对话。





二月的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三晚上,我和托尼一言不和,便急火攻心,抛下他与在座的阿诗丽和金佰利,从巴黎第七区的一家汉堡王夺门而出,飞速地越过一个试图拦住我的流浪汉,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时我并不知道的是,回头也没有什么大碍,因为并没有人追出来。


好在我脚下生风,一人独行在巴黎的夜里,几乎以为自己是个快意恩仇的武林中人。直到脚下的风吹在脸上,使我清醒过来:


武林中人的胃里不该有奥利奥旋风冰淇淋,不该有萎靡的没有番茄酱的薯条,更不该有小规模的汉堡和汉堡中的两片酸黄瓜。


两周之后我在布鲁塞尔吃到了滚烫的、几乎将舌头灼伤的、同手指一样粗的薯条,才意识到,薯条既不来自诸如汉堡王的快餐店,也不来自冠名商法国。此外,蹂躏过全世界的快餐马蹄铁总算无法临摹到这项食物的精髓——发源地比利时的薯条,竟然是好吃的。因而,任何美食,若是批量生产,传播迅速,一定不能保证其质量。





我们在比利时的导游祖籍上海,香港出生,少时便来了比利时,已然有了比利时人的骄傲。


路过比利时民族品牌德尔沃时,他极力向我们赞赏这个「丝毫不输于路易•威登的牌子。第二天,旅伴杰西卡走进德尔沃门店,迅速地拎起一个绿得温柔又浪漫的包。


我打趣杰西卡:你这是拿你妈妈的钱给她买礼物呀。


杰西卡温柔而浪漫地笑了:啊,我自己已经赚钱啦。


我这才想起来,作为未来投资银行家的她每个暑假都在投行实习,收入十分可观。


「真棒!」我由衷地夸奖她,并且由衷地感到内疚。


大一的春季学期我在北校区的食堂打工三个月,工作职责主要是切甜点、端甜点,工作时间则是下午四点半至晚上九点半,每小时工资税前大概是九块二毛五或者八块七毛五,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是由于工作时不允许吃东西,午饭与晚饭间常常要隔十小时之久。如此我便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的胃痛应当全部归咎于那半年的不规律饮食,与我的宵夜习惯压根儿没有关系。


总而言之,这份工作大概是我做过的最了不起的事情。虽然我切过手,旷过工,也自作主张地扔掉了一些看起来过期而主管不认为它们过期的蛋糕与派,可是我每周无论怎样都要拿出至少五小时,不迟到也不早退,勤勤恳恳地服务我的同学们,日复一日地体会服务行业的辛苦。


不出意外的话,在遥远的未来,我也会成为服务业中的一员。我对于我的职业已经不存在任何幻想,毕竟所有合同上的乙方领得的工资都是服务费。


然而,成为一名乙方,得到一份合同也是无比艰难的。我实在不知道,究竟哪一天,我才能用自己的工资给我妈也买一个绿色的德尔沃。





我妈三令五申,一,她只喜欢黑色,二,她压根儿不需要我给她买包。


我何尝不清楚,她只希望我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好好吃饭的楷模是我的高中同学、闺中密友丫丫。丫丫为了健康与美,三年内只吃了两根薯条,从未喝过任何可乐。而好好学习的楷模自然是朋友托尼。尽管他的饮食非常不健康,但是他有完美的成绩单、努力拼搏的精神和考取法律博士的宏大理想。


「妈妈一点儿都不在意你成绩怎样,但我需要看到你的付出。」她总是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试图唤醒我身体里沉睡已久的意志力。


如果你有托尼一半儿努力,法语也该学会了。


每当这样的时刻,我总得尴尬地提醒她,我和托尼已经闹翻了。他说我压根儿不像我的照片,我说他根本像吉娃娃,各损一千,朋友已经没得做了。





三月十三日,我在起床前不小心把自己的脖子扭了。


三月十二日,我和瑞秋一起去了卢浮宫,本来打算不走寻常路,反游客之道而行之。谁知两个半小时后,能记下来的参观过的馆藏除了几幅大卫和德拉克罗瓦的画儿,就只剩下了卢浮三宝:蒙娜丽莎不可告人的微笑,无头的胜利女神,断臂的维纳斯。晚上我们在蒙马特吃了鹅肝焗蛋,蜂蜜鸭胸肉,与法式烤布蕾。


三月十一日,我什么也没做。


三月十日,我从文学课上领回了一份分数不错的作文,用微波炉高火加热了一份速冻博洛纳肉酱面。


三月九日,我经历了一场糟糕的历史测验,有些心灰意冷。


三月八日,我的电影期中考试和麦当劳的薯条都不尽如人意。不过往好处想,至少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已经不愿再吃快餐了。


至于三月七日,已经过去六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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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上旬的蒙 太 奇 | 完

许昂 | 于巴黎时间夜里十一点十五分




||附注||


故去的校长女士Elizabeth Garrett是康奈尔大学的第十三任校长也是第一位女性校长,虽然她就职不到一年,在任时的一些决定也引起了争议(诸如成立康奈尔商学院;否决前任校长提出的2035年前实现碳中立的减排目标),但是她的突然离世使全校师生都感到格外的惋惜与悲伤。


本篇文章的前十一个自然段其实于三月七日当晚便写成,但是之后由于忙于期中考试和休养生息,迟迟未能继续。开设公众号近三个月,我意识到自己写作远远不够勤奋,希望今后能够珍惜光阴,勉力做到笔耕不掇,认真对待生活。


不过此处要说明的是,此文虽然多次提到这一令人心碎的事件,不能算是任何形式的缅怀或是追悼,只是为了单纯记录自己的生活状态与心理变化。因此本文的写作手法与主旨都可以算是无关紧要,抛开不提。若是一定要将我作为一名康奈尔学子的悲哀摆上台面来,不如以此则附注作为我对Garrett校长真诚致上的敬意与凭吊:


这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她的一生大有所为。愿她的家人节哀顺变。


最后附上一张来自朋友圈的截图,出自我的学姐当日的状态。那一天我的每一位同学的缅怀都很情真意切,但唯有这一条最令我动容,而我也希望在此处,能把Garrett校长说过的话,分享给每一位没有亲耳听到的学生们。






最后的最后,希望每一位朋友都爱惜身体,在关怀世界的同时也关爱自己。


许昂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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