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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代人 · 周一评论 | 暗夜里长出的亮光 ——再读林婉瑜诗歌

同代人2019-12-04 15:09:34

暗夜裡長出的亮光

——再讀林婉瑜詩歌


林婉瑜


林婉瑜(1977年11月-),台湾台中市人,毕业于台北艺术大学戏剧系,主修剧本创作。 20岁开始写诗,曾获第十一届台北文学年金、林荣三文学奖、时报文学奖、《2014台湾诗选》年度诗奖等重要奖项。

轉眼,離開淡水已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我卻有恍如隔世之感。那裡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太浪漫的夢,日子慢到仿佛是按照剎那來計時,可以用一個下午沿著爬滿藤蔓的紅色圍墻,漫無目的地走到老街,累了就坐在一個石凳上,直到最後一縷餘暉將眼睛染成記憶裡的磚紅色。就是在那樣的時刻,我第一次讀到「知道雨日的星星,藏在你手中」,它讓我在不經意間就卸下身上的厚重盔甲,讓我無處安放的靈魂可以與之赤裸相對。林婉瑜的詩是台灣賜予我的一個禮物。


當我行走在北京城車水馬龍的街道上,當我被霓虹燈和汽笛聲包圍時,我心裡竟會泛起一絲鄉愁,而這明明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我想念淡水的日日夜夜,想念婉瑜詩裡的夜色和星光——她筆下最常出現的意象。於是我抬頭仰望,想穿透這靜謐無窮的夜空,到夜的另一端尋找海上的燈塔。在淡水時,我讀到更多的是婉瑜的浪漫和溫柔,是她那些明亮美好的地方;回來之後,時常被孤獨感和鄉愁侵襲的我,開始察覺到她身後那巨大的黑暗。婉瑜的詩把我帶回日落時的淡水,也讓我在北京的暗夜裡捕捉到了一縷縷亮光。她是都市裡的行吟詩人,在這個浮躁喧嘩的年代裡,孤獨地唱著自己的歌,也給過往的行人帶來溫暖和慰藉。


正如她所言,「如果我的詩有明亮的地方被看見,其實我會記得,它是從絕望中長出來的詩行,它先是安定了我自己。」

一、都市與自我:殘酷劇場某個角色

如今我們正處於一個後現代主義社會的階段,物質至上、慾望膨脹、人的異化這一幕幕荒誕劇正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上演。都市的夜,迷人又危機四伏。詩人林婉瑜就像幾米繪本裡那隻從遊樂園跑出來的兔子,趴在城市的高墻上靜靜凝視都市發生的一切。詩集《可能的花蜜》就是一本都市視野下的臺北速寫薄,像陳義芝評論的那樣「她以人文的眼光、氣息、心情為地景照相,以個人的人生斷片映照臺北的星辰秩序。」婉瑜的書寫裡沒有冷漠的批判,因為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觀,她就置身於這座城市裡,用真實或想像的手法來描繪都市與人的故事。她說,詩歌「還是要從人出發,寫人在環境中的體會。」她筆下的西門町,總是把所有事物混在一起。

紅包場歌手、刺青少年並肩行走

日系少女與汗衫老人緊靠

政見發表會和小丑隊伍一起遊行

不管誰的沮喪

不管誰過敏

——《西門町總是》


西門町就是城市的微觀縮影。在偌大的都市裡,個體顯得無比渺小,我們都被社會的巨大洪流推著往前走。每個人都像小丑一樣戴上面具,掩飾真正的自我,成為殘酷劇場的某個角色。如詩人所說「你我是四散星光,並不總是發亮」,這種寂寞被婉瑜準確捕捉到。雖然她說其中很多地方其實從未去過,但情節為虛,情感為實。她冷靜的筆觸裡帶著溫柔,她是真愛這個殘酷平庸又充滿驚喜的世界。就像《那些氣味》這首詩的獨白:

我喜歡隱身人群裡

跟所有人一樣

開懷大笑,張嘴大吃


炸雞排、生煎包是暗夜裡的煙火氣,只有真正孤獨的人才會留意到這些細小的事物。看透了生活本來的模樣之後亦明晰了真正孤獨的自我。在夜市的喧鬧中,寂寞可以被暫時偽裝。


婉瑜的詩總是充滿轉折,猜得到開頭卻料不到結尾。這與她戲劇專業有關,或者其實,這才是人生的真相。《你要去哪裡》這首詩即體現了詩人的思索和追問,臺北車站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在尋覓一個棲身之所,它對「我」來說也只是一個路過的地方,「離開後,這城市會記得我的臉嗎?」每個人都宿命般地,在遠方和故鄉之間迷茫地追尋自我的歸屬。

二、大自然與詩意:微物之神

如果都市是巨大到無法褪去的黑夜,自然萬物就是那暗夜裡長出來的點點亮光。長期的都市生活對一個詩人來說難免會適應不良,出於一種叛逃或救贖,婉瑜的詩中總是出現與都市景觀相對立的大自然意象。單看這些詩題就可以窺探出詩人的詩心所在,《香杉的告白》《雪降》《閃電》《花開的速度》《落葉之夢》《雨的身世》。大自然裡最平凡的事物轉化為詩人筆下的詩意,微小的事物開始閃現靈光。婉瑜說,「詩意存在之處才是詩的存在。」雨、閃電、海、霧是她詩歌中最常出現的意象,但每一次的出現又不會讓人覺得重複,因為在不同的情境下事物也被賦予不同的詩意和情緒。不懂詩的人不會覺得艱澀,懂詩的人也不會覺得淺顯。正如陳義芝所言「以一顆慧黠的詩心,似不經意的抒吐竟發出精細的釉光。」


在《雨的身世》裡,詩人寫「有一顆雨前世是晨霧/有一顆雨前世是海水」,晨霧、海水、雨源於一物,寫出了自然界的循環和宿命,富有時空感,盡顯神秘。《親愛》這首詩中,多組自然界的意象更是成對出現:風和葉脈、樹枝和鯉魚、魚和海、閃電和野草、雷聲和山谷、芒草和雲朵、光和影,詩中的「我」目睹他們的美,「人間所有/正彼此相愛」。詩人細膩溫柔的眼神注視這一切,將大自然中的生命體驗柔軟又有力地訴說。


對大自然的書寫是久居都市的人尋求的一種心靈寄託。婉瑜也曾搬到雲林鄉下居住,又從臺北回到了家鄉台中。在闃寂無聲的暗夜裡,在自然界的微小之處,神靈之光寂靜閃現。

三、愛與孤獨:世界的孩子

婉瑜是一個有靈性的詩人。她的詩柔中帶剛,別出新意,有一種獨特的氣質,讓人一下子就可以嗅出,這樣的氣味只屬於林婉瑜。《那些閃電指向你》是一本關於愛情的詩集,她寫了75種愛的面貌,充滿了戲劇化的場景和轉折,其中許多情節故事雖為虛構,但個中情懷卻是真。新詩集《愛的24則運算》也以不同的形式、題材書寫了層出不窮的愛。讀詩然後內心的種種柔軟被召喚出,從現實中帶來反省和沉思,讀者和作者間搭起一座無形的橋樑,在兩個時空中產生共鳴。


讀婉瑜的詩總是很感動,是那種帶著些許苦澀然後回甘的清甜。在這個急功近利、物質至上的時代,讀到「我想掙脫所有束縛/朝你遊去」,「如果想念會使人發胖/很想念你的我/現在已經很胖了吧」這樣的詩句還是會大為震動。主人公像是要從巨大的暗夜裡掙紮而出,因為「你」就是黑暗裡影影綽綽的光。如此柔軟而勇敢的字句,惟屬於一顆純粹的詩心。我一直覺得,詩人骨子裡都是最天真的人。 


但再多讀幾遍這些詩,就會發現甜蜜背後是像影子一樣尾隨的暗夜和孤獨。即使是兩個相愛的人,也無法完全懂得彼此,靈魂總是獨自前行。詩中主人公曾以「寄居蟹」自喻,在這個龐雜的世界上生存,我們都給自己裹上一層保護殼,用冷淡、驕傲、寡言來掩飾內心的脆弱和膽怯,但沒有人會看到外殼內裡真正的自我,即使是戀人、親人或好友。這種巨大的孤獨感時刻侵蝕著詩人。婉瑜說,「所有的文學創作都是孤獨的,寫詩則更為孤獨,能做個詩人,做個好詩人,即使孤獨,卻也有隱密而巨大的榮耀存在其中。」


她所說的那種榮耀來源,我覺得,就是那些詩中的「你」,其實也是詩人所尋求的另一個自己。這個「你」寄託了詩人在孤獨中對愛、同情和理解的渴望。也就是說,這個戀人的角色與世界之間有一個牽連不斷的紐帶。在生活中,我們必須在各種不同的場合隱藏內心真正的喜怒哀樂,久而久之那些被壓抑的情緒就會被封鎖凝固,像套中人或者小丑一樣無力表達。正如《完整》這首詩所說,

我們無法完全

對世界袒露自己

但那些沒說出口的部分

才使我們完整

那些沒有目的的出發

才是最好的行程


而《世界的孩子》這首詩,索性連一個假想的戀人「你」都去掉,直接表現出「我」與世界的關係,「我是世界的孩子/有人喜愛的孩子」。在《隱形的小孩》中,詩人寫道,「我與世界之間有著/一個隱形的小孩/最開始他只有/一公分大,喜怒哀樂也只是一公分……這一天/小孩子三公分大/他知道了更多一些/他知道的更甚於從前/有關這個/億倍於三公分的世界」。這首詩講述了孩子離開母體後漸漸長大的過程,孩子來自于一個黑暗的地方,對光和溫暖的渴望讓它降臨到這世上,這是一個母親與世界之間隱秘的關聯。


在暗夜裡停留太久的人,總會強烈地嚮往光。

用一整夜

去懷念

天空三秒鐘的煙火

「再綻放一次吧……。」

——《苦痛》


無論是煙火或是稍縱即逝的閃電,它們們都是那道轉瞬即逝的光,包含著對他人、對自然、對世界的情感。也許是一片落葉、一朵雲,是雨日的星星,或懷中的日光,給人帶來一種古老永恆的浪漫,「像是世界伸出的手掌,好像會托住某一種墜落。」愛從孤獨與痛苦的暗夜中掙紮著生長出來,發出點點亮光,帶來溫暖和希望。

四、創新與實驗:未完成的詩

今年,婉瑜出版了一本新詩集,名為《24則運算》。與之前的詩集相比,這本詩集囊括的作品更加豐富,風格也更加多樣。如果說《可能的花蜜》、《剛剛發生的事》和《那些閃電指向你》是她對現實世界的洞察和關懷,那麼《24則運算》就是一顆超現實思維中誕生的果實,極富趣味,讓人讀來眼前一亮。會心一笑,驚異於詩人的聰慧。但片刻後卻仿佛被一隻手拽入這些光亮背後的黑暗深淵,它迫使你沉浸在這無盡的悲觀和思考中,等待你找到心靈的歸屬。所以,儘管這本詩集的形式和風格發生了轉變,但詩人的內核並未改變,那種對他人、對世界的情感一直延續下來。


這本詩集中,最有趣的部分,我覺得是和孩子有關的作品。或許是母親的角色,將婉瑜心裡孩子的那一面啟動喚醒,兒童世界裡的各種角色自由自在地行走在她的作品之中,有只想睡覺不想被吻醒的睡美人,有喜歡藍色帽子卻被奶奶告誡女生要戴紅色的小紅帽,有變胖之後不能遨遊天際就被關在動物園裡的獨角獸。這些角色不再是我們從小被引導去認識的那個形象,它們逃脫了我們固有認知模式的框框,讓讀者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詩人筆下的童話故事也不再是傳統概念中的大團圓結局,王子和公主的婚姻生活並不幸福,「他想變回從前那只青蛙/那只單身的青蛙」;食夢貘也瘦了,「城裡的人們最近缺乏盼望,因為收到太多隨機殺人事件的驚嚇,暫時喪失想像力,所以近日沒有產生任何豐腴肥美的夢。」


這些詩句顛覆了我們以往對童話的認知,傳統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情節被詩人打碎、解構,然後賦予新的內涵。獨角獸不再自由、可怕的食夢貘也變得羸弱,詩人通過這些超現實的想像,來隱喻現實世界中的人事。這種反童話的童話,帶有一種黑色幽默的味道,將現實社會的歡樂、痛苦和荒謬攪拌在一起,勾勒出這荒誕世界的一個暗影。


《愛的24則運算》中,另一個創新所在就是婉瑜的實驗詩歌。譬如《心理測驗》、《期末試題》、《連連看》、《某詩人的英翻中試卷》等,詩人採用了選擇題、填空題、排序題、連線、翻譯等各種不同的形式將詩歌呈現出來。與傳統的試卷考題不同,詩歌的試題不是唯一解,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個體經驗的差異使得不同的讀者會有不同的答卷,不同的讀者會收穫不一樣的詩,而這恰好是詩歌的豐富性所在。詩人瘂弦曾為婉瑜的詩集《剛剛發生的事》寫過序言,當時瘂弦就提出一個文本開放的可能。法國批評家羅蘭•巴特將作品分為兩類:「可讀的」與「可寫的」,婉瑜的實驗詩歌無疑屬於後者。她讓文本維持在一個未完成的狀態,讓讀者也享有作者的權利,這樣作者和讀者一起參與到文本的「重寫」中,從而使詩歌生髮出更多的意義、開闢出更廣闊的空間。詩人這種形式的創新,表現出了詩歌本身的內涵和張力,散發著詩歌的靈性之光。


同時,我們也注意到,以口語入詩,是婉瑜詩歌一直以來的特徵。這個特點在《愛的24則運算》中,更加明顯,無論是童話故事、還是形式實驗,詩歌的語言都是日常口語化的,很多語言原有的邏輯也被瓦解、重構、碰撞和遊戲。只有回到語言最樸素本真的地方,才能挖掘出更豐富的內涵,這也正是為文本的開放性創造了可能。


黑暗夜,死陰的幽谷

你前來,周身的光華

使我暖和

——《天使》


五、暗夜裡長出的光亮

在婉瑜的詩裡,出現過數十次的暗夜、黑夜、深夜這樣的字眼。她筆下的「我」,是比較適應黑暗的那種人,終究會走入自己的夜色中。可是習慣了黑暗的人,對光反而會更加敏感而嚮往,因此這樣的暗夜總是和星光、微光、光亮相伴出現。


我曾想,婉瑜的詩離開臺灣之後會不會水土不服。可是當遠在海峽對岸的我也深處在同樣的暗夜之中時,她的詩給予我一種溫柔的力量。雖然時空都在發生變化,但生活、生命、愛和痛苦,這些東西是永恆的,永恆的東西最打動人心也最有力。


她在這個蕪雜喧嚷的世界上一直孤獨地堅持寫作,這種溫柔的倔強在這個腳步匆匆的時代裡,顯得彌足珍貴。她用敏感細膩的眼神體察人世,用真實的生命體驗和虛構的想像寫出柔軟、深刻又強韌的詩句,將愛與掙紮的過程包裹著溫度展現予讀者,給所有深處暗夜的孩子以關懷。「在廣漠的草原/天使緊緊挨著我/我便擁有了/十四萬燭光的幸福。」


不同的人為某種共同的信仰而被召喚來到一個部落,他們在黑暗中擎起火把,她的詩就是這蕪雜世界裡的點點星火。

最後用婉瑜《霧中》的一句詩來做個結束。

朝向南走

冰河緩緩地化解

成水,沸騰

朝向西走

日頭不再

下落

光在暗夜裡靜靜生長。

這是一種西西弗斯式的堅持,孤獨而美麗。

作者:解蕾,中国人民大学2015级硕士研究生

编者:成西奴


本文刊发于台湾文学杂志《桥》第七期,人间出版社,2017冬季号。感谢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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