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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驴叫.人虽有嘴,可又去哪里能表达自己的幸福或者痛苦呢?

一只有思想的乌鸦2019-07-05 22:58:33



我家对门住着我叔伯大爷一家。我大爷家并不是村里最穷的,但他家里,除了被子和地上的黄狗带点鲜艳的色彩外,其余一律是土色,墙、坑和窗台。不过他做豆腐,他们家有我们家族里最值钱的财产:一头驴。

    

我幼时最喜欢去的地儿就是他们家,除了因为偶尔能喝到一碗滚烫的豆汁外,最主要的是去他们家能看驴。驴是乡下人的命根子,视为珍宝。谁家有一头驴,相当于现在平民家里有了一台奔驰,面子上是最光鲜的。我大爷就是如此,儿子生病了,他不急,但驴有个头疼脑热,他会把驴牵到堂屋,给他盖上被,一宿一宿地守着它。牵着驴,沿街叫卖豆腐时是他最风光的时候,他得意的不是他豆腐做的好,是他有一头漂亮的驴。他的驴是我们故乡常见的小黑驴,个头不大,唇白,尾巴在身后扫来荡去,最出色的是他的眼睛,大而美,堪称龙眉凤目,让人爱怜。




大部分时间,我大爷都早出晚归,和驴形影不离。小时看阿凡提的故事,故事里阿凡提总是骑着他的驴,四处戏耍老爷,我就想到了我大爷。但我大爷从不骑驴,也不穿条格衫,更没有智慧戏弄村官。我给他讲阿凡提的故事,他本能地反应就是阿凡提肯定不是一个好农民,好的农民是哪有不善待驴的。我大爷对驴这么好,是因为他们家的驴是一家的顶梁柱,犁地、磨面、驮草、驮粪、拉车,都是驴在下大力气。有时看着驴累得喘粗气,我大爷恨不能把驴扛在肩上,活计他替驴做。

    

因为这个缘故,他很少允许小孩子撩弄他的驴。但我天性好玩,他的吹胡子瞪眼终敌不过对驴的好奇心。他家的驴晚上都在磨房里,把眼睛蒙上,不用人看管,它就顺着磨道一圈圈地转下去,磨豆子。磨房小,仅容人转身,一个巨大的石碾子放在碾台上。我有时估计磨房里没有人,就偷偷溜进去,牵着驴走几圈。其实,驴不用人牵,只要分派了它活,它就会像一个不会偷奸耍滑的模范员工一样按照指令做下去。我们家乡很少有人家养马,马娇贵,干活也不如驴踏实。我幼时骨子里受了三国的影响,总觉得是个男儿就得有匹战马以傍左右。马寻不着,我大爷家有驴,只好找一个形似的替代品,满足我那时的英雄欲望。

    

我下地放羊回来,就常常顺手从地里割些青草,洗净了喂我大爷家的驴。也许吃人的嘴短,受了别人的贿,不办事起码脸上也有了笑意。我大爷对驴娇惯的结果,就是他家的驴脾气大,一般小孩近前,不是扬脸呲牙以示不屑,就是尥蹄子以示警告,惟对我低眉善目,可以近前摸他的脸,甚至在我大爷高兴时,把我抱到驴背上,任由它小跑几步。我这时是最开心的时候,像个真正的将军一样,手指前方,嘴里不停地大喊冲啊!其他小儿艳羡的目光更加助长了我的威风,我想我那时就是挥舞着一根秫桔杆也敢杀退三千甲兵的勇士。可惜这样风光的时候毕竟是少数,不待我过瘾,我大爷心疼他的驴,就一个响指,把他的驴招到近前,一手抱我,一手揩我的鼻涕,说:大将军,鼻涕过河了。惹得一帮小儿哄堂大笑,想想真是让人扫兴。



    

我大爷有个习惯,驴下地回来或者是进圈之前,总要牵到街上平坦的地方让驴打几个滚,据说这样可以让驴解乏。我很长一段时间,就主动把这活揽了下来,每天临近傍晚,牵了我大爷家的驴到场院里,放开疆绳,驴就往地上一躺,接着把蹄子腿一齐蜷蹬用力地向一边甩去。一甩两甩四蹄朝天地蹬吧几下就翻身倒向另一边。再一甩两甩的蹬吧几下翻过来。几个回合下来,立起身摇抖一下身上的尘土。然后,头和脖子一起上仰,肚子一紧一鼓,大嘴张开,一股一团的热气和着——呕,啊——的声音就冒了出来。有时几头驴在一起,一驴声起,群驴响应,应答酬和,很是让人惊心动魄。驴叫的时候,仿佛高音歌唱家唱到动情处,形声并茂,很是令人欣悦。我小时没有音乐课,不知驴声是高几度。再加上我小时除了打架,可以娱乐的东西并不多,见驴叫,围观的小孩往往也以此为乐,跳脚拍手地跟着啊呕起来,童声驴声齐起,两种嗓门一个曲调,也算是烦闷的生活中一道热热闹闹的风景。

    

我故乡的男人是从来不骑驴的。骑驴,除了小孩子外,似乎是新娘子的专利。在我故乡,自行车还没有普及的时候,女子出嫁或者回娘家时,骑毛驴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即使家里没有毛驴,也要借一头以壮门面,相当于时下城里女子出嫁必须有奔驰或者保时捷之类。正式婚嫁时,男家迎亲,女家送女,都必须有几头毛驴。两家迎送亲队伍的毛驴排成一串,驴头上一律带着红花,脖子上套着成串的铜铃,新郎牵最漂亮的驴在前面,新娘斜坐在驴背上,面含羞色,在呜哩哇啦的唢呐声引导下,一路铜铃从青纱帐掩映下的小路走来,引得路人驻足观看。新娘子三天后回娘家时,虽没有迎亲时热闹,也必斜坐在一头驴上,红衣绿裤,风吹黑发,在河堤的小路上傍着铜铃而来,宛若一幅恬静的乡村民俗画。等在村口迎客的乡人,不用站高远眺,听到悦耳的铜铃声,就知道一对新人到村口了。

    

骑驴不像骑马一样需备鞍蹬,只要在驴背上铺一床小红被即可。我故乡的女子,未出嫁时并没有专门练过骑驴的技巧,但出嫁时,全都会一蹿就上了驴背,靠驴的臀部支撑,任凭驴如何颠簸都轻松优美地坐得很稳,双腿并排在一侧,双手插在袖筒内,油黑的头发盘起,束了发髻在脑后,那姿态煞是可爱。

    



有一段时间,我们几个玩伴学驴叫上瘾,几乎到了见驴必叫的痴迷程度。我小时似乎肺活量不够,学驴叫总有英雄气短之感,在几个小朋友中处于下风。我们中有一个叫长河的,他似乎有这方面的专长,后来学驴叫堪称专家,驴叫之声惟妙惟肖,可以以假乱真,常常引得真驴也跟着叫,让我们佩服的无体投地。有一次,他姐姐出嫁后第一次回娘家,他的家人早早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他姐姐坐着一头小驴来了,他姐夫担着礼品盒跟在驴后。他不知是见驴技痒,还是犯了那根神经,他突然间脸往上仰,双手拢成筒形,放在嘴前,张开大嘴就————,啊————”地学起了驴叫。他姐姐坐的小驴不知是否受到同类声音的感染,还是听懂了某种语言,突然就扬起了前蹄,也张开大嘴————”地叫起来。他姐姐坐立不稳,从驴背上一下摔了下来,引得围观看热闹的村人哈哈大笑。长河他爹觉得丢了脸面,弯腰就脱了鞋,一手拎鞋,光着脚丫板,以超出他那个年龄的速度向长河发动了突然攻击。长河手法灵活,仿佛练过凌波微步,在人缝间钻来蹿去,他爹追不上,一不小心还摔了个仰面朝天,村人更是乐不可支,他爹的脸就更黑更红了。

    

这事之后,我们几乎个个回家都受到了严厉的教育,从此不准学这种东西。这事情本来就此打住了,后来长河参了军,他参军的第三个月就上了前线,是炮兵。南疆的有些山区不适合汽车拉炮,需动用骡马,有一次,他们的一头骡子跑过了国界,敌兵搜寻时,为了不暴露炮兵阵地,长河的特殊技能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绕到另一侧,学驴叫,把骡子和敌兵引到了另一边。那时,我正上高中,他回家探亲时和我们讲这个故事,让我们大为惊奇。我对这件事总持怀疑的态度,他就把一个立功的奖章拿出来以示佐证。长河小时并不是村人眼中的宠儿,这件事让众人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想想战国时,齐国孟尝君的食客多有鸡鸣狗盗之徒,为众人耻笑,但当孟尝君出使秦国时被秦昭王扣留,他的食客装狗钻入秦营偷出狐白裘献给昭王妾以说情放人,逃到函谷关时,另一食客装鸡叫引众鸡齐鸣骗开城门,才得以逃回齐的故事,看来技艺总不会压人,它不知何时会助人一臂之力。

    

我曾以为学驴叫之类上不了大雅之堂的事只有小儿恶搞,没想到历史上也多有这类故事。前几年看《世说新语》,里面也记录两个有趣的故事。一个是:三国时期,曹魏名士王粲病逝,他的好朋友魏文帝曹丕十分悲伤,率宾客亲临其葬礼,读过悼文后,曹丕觉得意犹未尽,别出心裁地对众人说,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说毕他带头伸长脖子学起了驴叫。皇上既然发话并率先做了榜样,谁敢不从?于是灵堂之中,驴叫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由于曹丕身份地位的影响,自此以后相当一段时期内,在葬礼上以驴叫为死者送行成了时髦之举,开创了一种超凡脱俗的悼念仪式。另一个故事是:晋朝时,王济最喜欢听朋友孙楚学驴叫,他死后,孙楚前来吊孝,先是恸哭,接着又惟妙惟肖学了几声驴叫,以这种奇特的方式表达痛失朋友的悲哀之情。

    

真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尚,在今天,在葬礼上学驴叫,准被视为大不敬,搞不好要闹出点纠纷来。其实学驴叫,人们觉得不雅,大概是因为受了柳宗元的影响,觉得驴是一种蠢笨的动物,驴鸣之声也不带乐音。其实细细想来,动物并无高贵之分,学鸟鸣虎啸与学驴叫有什么区别呢?据我自己的体验,学驴叫更能吐故纳新,清心润肺,是有益健康之举,效果不比咿咿呀呀的在树林子里吊嗓子差。

    

西人有个小寓言,说一个车把式赶驴车,驴上了脾气,拽、推、打,皆不走,于是想出一个主意,在驴头前挂一个胡萝卜。驴拉着车,肚子正咕咕叫,于是伸头去吃,却怎么也吃不到,便拚了命地住前追萝卜。我有时想,人在红尘中为口谋生,每天忙忙碌碌,大多数时间其实还是像这头驴子一样,为了挂在脸前面的一口胡萝卜,拚命地追啊追,眼看着萝卜就到嘴边了,就是吃不到,于是拚命地拉车往前赶。人生就是这样,紧走也罢,慢跑也罢,不管怎样赶,萝卜永远在人头前一尺的地方诱惑着。驴与人相比,处于弱势地位,上帝剥夺了它的话语权,它只好以叫显示自己的高兴或者悲伤,可与驴相比,人虽有嘴,可又去哪里能表达自己的幸福或者痛苦呢?表达了又有几人能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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